郑桓公,名友,厉王少子、宣王庶弟,幽王时在朝任司徒,世爵为伯,故称为郑伯友。因见幽王极宠褒姒、残酷压榨百姓,加之朝政被虢石父之辈奸佞把持,畿内外诸侯又日渐强盛,郑伯友心知西周久后必有大乱,深为忧虑。可自己多次进谏,反惹幽王厌嫌、猜忌不被信用,虽然如此,郑伯友仍在朝忠于王事、恪守臣节。个人荣辱自当置之度外,然封地安危却不可罔顾,于是,郑伯友私嘱世子掘突,暗将家属和财物等迁往郐、东虢两国之间,并动员部族开垦荒地,以为营建“新郑”之基础。后因幽王“烽火戏诸侯,千金买妃笑”,申侯进谏反被兵讨,从而引来犬戎主大闹镐京,郑伯友保王驾断后,可怜一国贤侯惨死于万簇之下。郑世子掘突起兵复仇平乱,并迎立平王即位。掘突于是嗣位为郑武公,趁周乱,吞并郐、东虢两国之地,迁都荥阳以为京城,设关于制邑,郑国自此遂日渐强大。
话说郑武公夫人,乃是申侯之女姜氏。姜氏生有二子,嫡长子名叫寤生,次子名唤为段。说起嫡长子“寤生”得名之缘由,却也颇有意思:姜氏夫人十月怀胎即将分娩之时,于一日夜里梦到自己回乡祭祖。在睡梦中,姜氏正跪地叩拜,猛听得地下一声巨响,墓前黄土倏得裂开了一道巨缝,竟骇然跳出了一个面目狰狞的人形鬼兽。姜氏惊惧之下,正欲起身避让,那鬼兽却森然一笑,然后长舌吐出直向她心口而来。姜氏只觉心口剧痛,那鬼兽竟用长舌将自己的一块心头肉整个剜走!鬼兽吞下姜氏心口血肉之后,尖牙摩擦,嘴中啧啧有声,似乎尚有些意犹未足。于是那鬼兽毛发乍起,血盆大口张开,厉吼一声,作势就要扑向姜氏。姜氏见状惊惧异常,她手捂血肉模糊的胸口,浑身战栗,凄然哀叫。
就在这时,姜氏被噩梦惊醒,她猛地坐起,浑身大汗淋漓,犹惊魂未定,心有余悸。姜氏手抚胸膛,全身酸软无力,突感下身异样并传来阵阵痛意,于是忙唤来侍女掌灯,这时才发现自己竟已在梦中产下一子!姜氏自然大为惊愕,又因梦中之事不祥,不免心中不快,对刚生之子甚感厌恶。武公闻得姜氏产子过程,在喜得长子的欢欣之下,也没太在意,干脆将此子取名为“寤生”。
等到姜氏产下次子段,这小子长得一表人才,面如傅粉,唇若涂朱,更兼身高力大,善于骑马射箭,武艺高强。而寤生,则不事张扬,个性沉稳,面貌武艺相比段自然均处下风。姜氏对自己夜梦不祥产下寤生之事终究难以释怀,在两个儿子长大后又比照明显,心中自然愈加偏爱次子段、厌恶长子寤生。
姜氏打定了主意,一心要助次子段袭位为君,于是屡次向其夫武公称道段之贤、寤生之愚。武公谨守祖制,深明废长立幼乃国乱生祸之根源,况且寤生一向恭谨,并无过错。武公断然否决了夫人姜氏的提议,凛然告诫她不可再言废长立幼之事。未免姜氏继续乱言胡为,武公早早便将寤生立为世子,只以小小共城赐为段之食邑,并命他出居共城,今后非得通报不得入京。姜氏与爱子分离,孤掌难鸣,终日里怨夫思子,但心中要段即位为国君的妄念却是愈加炽烈,只是碍于武公,暂时克忍罢了。
武公去世之后,寤生即位,是为郑庄公。因庄公勤勉政事、任用贤明,郑国大治,群臣服顺,百姓归心。姜氏见段依旧在蕞尔共城容身,然无机可乘,心中怏怏不乐。庄公自是对姜氏偏爱段、厌恶自己之情势早就心知肚明,不过他佯作不晓,对母后反而愈加孝敬。
姜氏见庄公每日恭敬尽孝,时间一久,反而觉得他软弱可欺,替段争位之心又再蠢蠢欲动,于是干脆直言道:“你承继父位,享郑国之地数百里。而你弟段,却屈身弹丸之共城,扪心自问,你于心何忍?兄弟同胞之情何存?”
庄公闻姜氏之言心有不喜,不过面上却露出更加惶恐、恭敬之色:“儿不孝,竟使母后伤心不安。凡事皆由母后做主,儿谨遵母命。”
姜氏见庄公没有丝毫不悦,反而对自己更加和顺恭敬,心中不禁暗喜,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朱唇,急切说道:“那就将制邑封给段吧?”
庄公暗暗皱了下眉,然后躬身一拜,缓缓说道:“制邑山险关雄,君父曾有遗命,不许分封。除此地之外,唯母所欲。”
姜氏蹙额沉吟了一下,又说道:“那……那就把郑国原来的京城封给段吧?”
庄公轻叹了一口气,默然不语。
姜氏见庄公仍不表态,不由勃然变色,她眉头一皱,抿了抿嘴,干脆假装将袖拭泪,半是恼怒半是哭诉道:“这儿不行,那儿也不行,哼!难道你想把自己的亲弟弟赶到别的国家去乞讨吗?呜呜呜……”
庄公见姜氏惺惺作态,虽然大为不悦,但碍于孝道,只得赶忙摆摆手,连声说道:“不敢,不敢!既然母亲大人有令,寤生敢不奉命!”
次日升殿,庄公即当群臣之面,宣布改封段于郑国旧都。上卿公子吕闻言,急谏道:“不可!天无二日,民无二君。我郑国旧都,城高池坚,地广民众,与京城荥阳相当。况且国母一向偏爱段,若封段大邑,岂不是我郑国有了两个国君了吗!段外有大邑强兵,内有国母宠爱,必将酿成后患!请主公三思,万不可轻率。”
庄公朝天一拱手,黯然说道:“此乃母亲大人之命,我怎敢抗拒?”于是不顾群臣反对,宣段入京接受封命。
段接旨进京,上殿谢恩之后,私下入宫来见母后姜氏。姜氏爱子之情流露,引段至内室,屏去左右,牵手低声嘱托道:“你兄长即位以来,不念同胞之情,待你甚薄。今日封你,是我再三哭求之下才勉强遵从的,他心里一定愤恨不满。你到了旧都,暗地里招兵造车,秘密准备。一旦有机可乘,我即时去信相约。到那时,你起兵突袭,我在国中为内应,郑国必为你所得!只要你当上了郑国国君,我就死而无憾了!”
段自然唯唯点头,窃喜不已。段到了旧都,果然暗地里招兵买马,制备车甲,不断寻滋侵占土地,渐成气候。
消息传回京城,庄公在殿上面对群臣,一脸悲戚,低头不断长吁短叹,却是没有任何应对举动。上卿公子吕在殿下早已按耐不住,于是高声叫道:“段罪行昭昭,人尽可诛!”
庄公闻言抬头观看,茫然说道:“爱卿有何高论?”
公子吕回道:“自段被封大邑,内挟国母之宠,外恃城池之固,日夜训兵讲武,反形已露!请与臣兵车百乘,臣必不辱使命缚段而归,永绝主公后患!”
庄公只是摇头苦笑:“段乃我亲弟,一向并无恶行,安可兴师问罪?”
公子吕答道:“段以出猎为由,袭取鄢及廪延,先君土地,岂容侵夺?”
庄公面露痛苦之色,只是摇头叹气:“段乃母后爱子、寡人爱弟。寡人宁可失去土地,万不愿伤兄弟之情、拂母后之意!”
公子吕又再慷慨言道:“先君土地,岂容日割!臣不惟担心失地,更忧虑失国!今群臣人心惶惶,见段势力日渐强盛,难免心怀观望,久而久之,国人也将有二心。到那时,人心不附、情势危急,郑国必陷入祸乱,百姓必深受其害。况今主公能容段,他日段登大位,能容主公否?主公,万不可因私情而铸成大错!主公,封段大邑已一错,切不可再错!主公……”
庄公听言脸色一变,蹴然不悦,他不耐摆手,截口说道:“卿不可再妄言,寡人自有主意。”
公子吕不解庄公一向贤明,可今日为何这般愚钝,欲待再谏,但此时庄公已拂袖而去。公子吕一脸忧色,只得无奈退下,扼腕叹息。
大夫祭足,一直在殿下端详、品味庄公刚才的神态言行,这时见庄公面色阴沉拂袖而去,他却反而哑然一笑,自顾自昂头出殿,显得有些莫测高深。
群臣都陆续散去,出殿之后,公子吕私下拦住了祭足,邀他来到了僻静之处,不解问道:“大夫以多奇智、善谋算闻名于国,今日为何不发一言劝谏主公?方才又因何故发笑?”
祭足蓝衣墨带,苍颜白发,飘飘然有神仙之态,他面露轻笑,对公子吕低声私语道:“主公才智过人,沉稳谨慎,岂能不知养虎为患之恶乎?岂能以宫闱之私情,而误社稷之大计哉?”
祭足见公子吕还有些茫然不明所以,只得轻咳一声,又再解释道:“方才大庭耳目之地,主公定是心有顾忌,不便泄露!子既官拜上卿,又为主公贵戚,若私下叩问,必能得主公真情实意。”
公子吕这才恍然大悟,不由点头,沉思不语。祭足见状,会心一笑,自行走开了。
这日黄昏之后,公子吕直叩宫门,再请庄公求见。庄公命贴身近侍将公子吕瞒过旁人,直接带入自己寝宫。严令贴身近侍退出紧守门户、不得任何人靠近之后,庄公坐定,含笑望向公子吕,却是不发一言。
公子吕是狷介正臣,他心忧郑国前途安危,也不无暇理会庄公笑中之意,施以一礼便直言道:“主公,此时此刻,无有旁人,唯天地。所言之事,出君之口,入我之耳。主公心知,嗣位继统并非国母本意。万一国母与段内外合谋,窥机生乱,恐郑国将不复为主公所有!臣寝食不宁,入夜再请,必欲知主公真情实意!”
庄公听言,收起笑容,面色凝重,对公子吕轻轻点了点头,然后低声说道:“此事有碍人伦孝道,是以犹豫不能决。”
公子吕听得庄公此言,心中大石落下,他略一思忖,说道:“主公,岂不闻周公诛管蔡之事乎?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望主公早做决断,速定大计!”
庄公轻叹一声,缓缓说道:“寡人筹谋已久!段虽有恶行,然尚未公然叛逆。我若贸然加兵诛讨,姜氏必会从中阻扰。即便擒得段回国,姜氏哭闹,外人议论,不惟说我同胞相残,更说我不孝。到那时,百口莫辩,徒惹烦恼。不若,我装聋作哑置之度外,任段所为。段恃宠得志,肆无忌惮,必将轻我。轻我,其心必骄,骄则生慢,慢而无礼,悖逆必生。那时明正其罪,则国人必不敢助,而姜氏亦将无言以对。”
公子吕听庄公之言不禁雀跃,但养虎为患不可不虑:“主公远见,臣万不及!但恐日复一日,养段势大……大夫祭足乃智勇之臣,主公不妨直言问计。想祭足必有良策可解主公肘腋之患、燃眉之急。”
庄公沉吟片刻,点头答道:“好,烦请爱卿明日早朝后,暗将祭大夫引至寡人书房一见。”
公子吕自是满口答应,面露喜色辞出宫门。公子吕仰望夜空,但见明月皎皎,不见群星,不禁心服叹道:“祭足料事如神,此主公之洪福,亦郑国之幸事。”
次日早朝后,公子吕暗将祭足引到了庄公书房。君臣见礼之后,庄公却不直言段之事,反而顾左右而言其他,甚至问起祭足家事来。见时辰已近隅中,可祭足陪庄公相谈甚欢,两人天南海北、古往今来却不入正题,公子吕不禁大为焦急,他向祭足轻咳一声,又对庄公使了个眼色。
庄公见状,不再出言,他望着祭足,意味深长的轻笑。祭足对庄公之意心知肚明,刚才一番闲谈看似无意,其实是在考验自己的品性和城府。祭足深知庄公为人,忍辱内刚,乃胸怀大志、腹有良谋的一代雄主,自己断不能表现的太过于锋芒毕露。君臣两人各怀心事,只是公子吕不解风情,徒自心焦。
庄公此时含笑不语,祭足见时机已经成熟,于是不卑不亢的沉声说道:“臣祭足虽不才,忝列朝堂,然亦知‘杂草不除,势必蔓生’!如果有五把锥子,锋利的一把必先折断;有五把尖刀,磨得最快的一把必先损坏……”说到这,祭足顿了顿,见庄公正凝神听着,若有所思,他欣慰一笑,继续说道:“欲网飞鸟,地撒五谷;欲钓渊鱼,水投香饵。怙恶不悛,多行不义必自毙,欲速现其罪行恶迹,不妨撒谷、投饵以诱之……”
庄公眉现喜色,眼盯祭足,击掌问道:“既如此,计将安出?”
祭足淡淡一笑,缓缓说道:“主公久不入洛邑朝周,无非忧心国母与段内外合谋作乱。今何不大张旗鼓,声言如周……”
庄公听到此,不禁大喜过望,接口自言自语道:“段必以为国内空虚,兴兵争郑……我预遣公子吕引兵伏于旧都近处,趁其出城,入而据之……”
公子吕此时已洞悉祭足之计和庄公筹算,他也嘿笑一声,出言道:“主公从廪延一路杀来,段腹背受敌,虽有冲天之翼、搅海之鳍,万难飞逃、脱钩!”
君臣三人互相打量,均畅快大笑起来。
时四月中旬,隔了几日,庄公假传一令,使大夫祭足监国,自己与公子吕如周面君朝拜。姜氏闻之此信,竟以为真,心中大喜:“段合当有福为君!”于是亲书密信一封,遣心腹送到旧都,约段五月初旬,兴兵袭郑。
公子吕早就预先差人伏于要路,捉住送书之人,问明情由之后登时杀了,却将密信送交庄公。庄公启缄看毕,重加封固,另遣人假作姜氏心腹,送达段处。段看后自然大喜,当即回书,以五月初五日为期,要姜氏差人立白旗一面于城楼,便知接应无误。
庄公得段回书,亦大喜:“段之回书已在寡人手中,大事必成!”于是入宫辞别姜氏,并私嘱公子吕、祭足,一切按计而行,不必细说。
却说段自得了姜氏密信,便命其子公孙滑以重贿借来卫国兵将,自家尽率封地之众,托言奉庄公之命监国,登时祭旗犒军,得意洋洋出城而去。
这边段自鸣得意、满怀憧憬起兵袭郑,那边庄公早将一切安排妥当,只等段自入烧红的火瓮。
段尽率亲信主力出城之后,公子吕派遣预先选出的精兵三十人,扮作商贾模样,将兵器火烛等藏于车内货物中夹带入城,在城门附近潜伏下来。等天黑之后,这三十人突然杀出,迅速夺占了城楼并燃起大火。其中二十人留下坚守城楼,打开城门,接应公子吕大军,其余之人则于城中四处放火,并散布谣言,只说段已兵败身死,庄公大军已杀进城中。就这样,不费吹灰之力,公子吕得了旧都。
公子吕即时出榜安民,并请动城中贵族巨户,备说庄公如何重情尽孝,段如何背义忘恩,满城上下于是都怨段之恶,旧都遂平。
段出兵不到两日,已闻得旧都封地被公子吕攻占的消息,心内十分仓惶。麾下将军见主帅茫然无计,无奈建议大军赶紧星夜回辕,屯扎城外,全力收复旧都以为根基。段已失魂丧胆,自无不允。借来的卫国兵将见势不对,托言国内有变,自行撤军回去了。段率封地大军回师安营之后不久,手下士卒却聚作数团纷纷耳语。原来,公子吕早已派出精干细作协同城中善言百姓,混入了段的大营之内,四处谣传:“段多么多么不仁不义,庄公如何如何厚德。庄公对城中百姓秋毫无犯,只要军士们弃暗投明,不光既往不咎,更会记功得赏。”
一人传十,十人传百,段手下士卒俱言道:“我等背正从逆,天理难容,不若放下刀兵,归顺庄公。”于是段大军轰然而散,只余下亲信卫士百人相随。段见人心已失,大势将去,哪敢再停留,急望鄢及廪延方向奔走。庄公大军早已在往鄢邑的来路上等候多时,段进不得,又退不得,不禁仰天叹道:“天亡我也!”一名亲信侍卫长见段心灰意冷,于是出言宽慰道:“共城乃主公故封,今不若奔共,招聚兵众,以观后事变化再做曲处。”于是段等落魄逃入共城,闭门自守。
庄公引兵随后攻来,公子吕安顿好旧都事宜后,亦亲率大军来接应。那共城区区小邑、弹丸之地,怎当得两路大军?直如泰山压卵一般,须臾城破。
段的亲信卫士见庄公大军攻入城中,已作鸟兽散,各自逃命去了,只有其子公孙滑与两名侍卫长依然留在段的身边。
段于城郊一座土山上,眼望共城陷入火海,到处都是喊杀之声,难掩心悲,不禁无声泪流。公孙滑见状,也凄然坐地,抹泪不止。两名侍卫长见主公伤心欲绝,彼此对视一眼,一起慷慨上前,拔出佩剑悍然言道:“主公莫急,我二人誓死保卫主公与公子杀出重围!只要……”
段勉强露出了一丝惨笑,摆摆手示意两人噤声,他打量了下这两名跟随自己十数年、最亲信忠勇的侍卫长,眼神突然变得极为可怕:“你两人真的愿意为我赴汤蹈火?真的愿意生死相随吗?”
两人见段眼神骇人,俱都神情一凌,忙齐声说道:“粉身碎骨,在所不辞!九幽黄泉,誓死相随!”
段听言猛地狂笑了几声,然后他拿过一名侍卫长的佩剑,脸上露出癫狂之色,狰狞吼道:“那你们先去死吧!”刀随话落,两名侍卫长尚未反应过来,已先后被砍倒在地。
公孙滑瘫在地上,见父亲竟亲手杀死了两名赤胆忠肝的侍卫长,不禁骇然变色,他双手抱头,大叫了一声:“啊!”
段听到其子公孙滑的惊叫,赫然转过身来,他摩擦着尖牙,桀桀怪笑了几声,似乎自言自语道:“杀了你们,杀了你们……杀了你们,我兄弟寤生……寤生就会饶了我……不,不,我还要再杀了母后!对、对……哈哈!都杀了,到最后再杀了寤生!哈哈!我才是郑国国君!”
公孙滑见父亲似乎已经发疯癫狂,他浑身发抖,骇然爬起身来,惊恐之下便欲转身逃下山去。
段脸色一狠,竟然扔出手中滴血的佩剑,直插向公孙滑的后胸。“啊!”公孙滑只来得及惨叫一声,抽搐了几下便栽倒在地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段披头散发,面部扭曲可怖,仰天连声狂笑。
“不,还不够……”段自怀中掏出贴身的短剑,迟疑了一下,便扔掉剑鞘,将锋刃往自己双眼狠狠一划:“啊!”段因穷途末路竟变得丧心病狂,他不光杀死了两名赤胆忠心的侍卫长、亲生的儿子,这时更是挥刀划破了自己的双眼!
“寤生,我知自己再无面目见你……这下,你该满意了吧……你会饶过我吗?”不知是因为眼部的钻心巨痛,还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,段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头野兽,完全丧失了人性:“不、不!我不见兄长、不见天下人!可、可他们仍能见我,仍会唾弃取笑我!我、我……我如何杀尽天下人!”
段披头散发,两道血痕顺面部延下,他脚步踉跄无根,一手握剑,一手胡乱往身前摸索,似乎想抓住什么,竟不知自己已来到了土山顶的边缘。这时,土山顶有三只苍鹰盘旋,只听得一只苍鹰凄然悲鸣,另两只一齐低低哀叫回应。段听到苍鹰悲鸣之声,不禁浑身一颤,猛地停住了脚步,想是心中受到了巨大触动,竟霎时恢复了理智:“心怀杀母之念,是为不孝;无故背兄造逆,是为不忠;残杀忠臣,是为不义,杀子求生,丧尽天良……我、我,今天下之大,再无容身之所!”
“罢罢罢!休休休!”段站在土山顶的边缘,摸索着转向郑国京城方向,凄厉大叫了三声:“姜氏误我!姜氏误我!姜氏误我!”言罢,段挥刀自刎,尸身直向山下滚落而去。
再说庄公,他满城搜寻段及其子公孙滑,终于在土山脚下找到了段的尸身。等到又见到了土山顶的悲惨情状,庄公思忖之下,倒也基本将事实真相猜了个十之七八。庄公俯身跪倒,抚段之尸,凄怆大哭道:“我弟如何这般痴傻!让愚兄心痛欲绝!”随身军士,包括公子吕,俱都被庄公的真情流露感动落泪。至于庄公是否真的如此伤心,想必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。
庄公命人检视段的行装,发现了姜氏所寄之密信。庄公站起身来,擦去眼泪,变悲为喜:“哈哈,姜氏去信、段弟回书,今俱在寡人手中!铁证如山,国人闭嘴,群臣缄口,姜氏还有何面目再见寡人!哼!”
庄公将两封信放在一起,使人快马弛归京城,教祭足呈与姜氏观看。
回到郑国京城这边,祭足按照庄公临行嘱托,一直高度戒备,防止国中上下出现异变。至于姜氏,祭足以国母安危为由,明为派兵保护,实则严密控制、幽禁起来。这日,祭足得了庄公传回的书简,无令不便拆看,更不敢耽搁,即时进宫递交给了姜氏。
姜氏拆开庄公的书简,见到了自己给段的密信和段给自己的回书,不由得羞惭无措。姜氏颤抖着拆开了庄公写给自己的亲笔信,纸上只有八个硕大的红字:“不及黄泉,无相见也!”
姜氏读罢,心中羞惭、惶恐又哀痛,不由将手一抖,信纸飘然落下,她眼中老泪霎时奔涌而出,难掩凄然落寞,踉跄奔回了宫内。
祭足有些不解,他将信纸捡起,这才恍然大悟,忙跌脚抱拳暗叹道:“母虽不母,子不可以不子!主公此举,伤化太过!”欲待去信劝谏,但庄公正在气头,恐难听进忠言。祭足无奈摇头,只得暂将姜氏送去颍地安置。
再说庄公大胜回国,心腹之患已除,不免有些志得意满,旁若无人。但过了些时日,庄公心情渐平复,目中不见母后姜氏,独自一人呆坐宫中,又想起少年时与段一起田猎的诸般快乐,不觉良心复萌:“我不得已而杀段弟,又一时气愤驱离母后,真是有乖天伦人情!”
庄公有心迎回母后姜氏,但黄泉之誓已出,君无戏言,真是进退两难。庄公想问计求援于公子吕、祭足,又羞于开口,只好每日朝堂时长吁短叹,精神不振。
公子吕在祭足提醒下,已知庄公心结,他欲待劝解,却被拦阻。公子吕不解祭足拦阻之意,于是祭足向他解释道:“主公乃一代雄主,不可怜,只能激。况我等皆是内臣,不好开口。此事我已有计议,过几日便能宽解主公郁结。”
果然过了三日之后,庄公正在宫内独自饮宴解愁,侍卫忽传颍地的封人(掌管封疆的官吏)名为颍考叔者,有事求见。庄公甚心烦,欲待不见,但听得是颍地来人,心中一动,便吩咐颍考叔即时进宫。
颍考叔进得宫来,君臣见礼之后,庄公问道:“爱卿从颍地来京,所为何事?”
颍考叔答道:“臣觅得鸮鸟数头,特来进献野味。”
“鸮鸟?此为何鸟?”庄公实不曾闻鸮鸟之名,随口问道。
颍考叔于是答道:“此鸟名鸮,昼不见泰山,夜能查秋毫,明于细而暗于大。此鸟小时,其母哺之,一旦长成,便啄食其母,实为不孝之鸟,故臣捕而进献。”
庄公听出颍考叔弦外之音,默然不语。这时,后厨呈上刚出笼之羔羊,庄公于是借机命割肉赐予颍考叔食用,以解尴尬。
颍考叔谢恩后,不忙吃肉,却从怀中掏出纸来,只捡好肉包裹,然后藏于袖内。
庄公对颍考叔的举动有些奇怪,于是忙问缘由。
颍考叔答道:“臣家中尚有老母,因家贫,每日臣必出猎取获野味以悦老母之口。今君赐臣羔羊,臣自感恩不尽,不敢不食。然家中老母未曾食过如此美味,臣念及老母,怎能下咽?故此臣只能失礼,捡拾好肉包裹,带回家中做成肉羹,以供老母享用。”
庄公听得颍考叔这番解释,不禁赞叹道:“爱卿真乃孝子!”庄公言罢,念及远在颍地的母后姜氏,不觉凄然长叹。
颍考叔借势问道:“主公因何而叹?”
庄公黯然回道:“爱卿有老母奉养尽孝,寡人贵为诸侯,却反不如你!”
颍考叔佯作不知,诧异问道:“国母在堂无恙,何言无母?”
庄公于是将姜氏与段共谋袭郑,及自己绝情将姜氏远置颍地之事,对颍考叔细述了一遍:“寡人一时义愤,设下黄泉之誓,今后悔不及!”
颍考叔略一沉吟,对庄公抱拳说道:“段已亡,国母只存主公一子,若不奉养,与鸮鸟何异?若以黄泉之誓为碍,臣有一计,必能解誓!”
庄公闻言甚喜,不禁起身离座,急问道:“何计可解?”
颍考叔上前对庄公耳语道:“只需如此这般。”一番话尚未说完,只听得庄公喜上眉梢。
庄公闻计大喜,遂命颍考叔发壮士五百人,于曲洧牛脾山阴,黄土地上蚁穴多处掘地深十余丈,得泉水涌出。清泉裹胁黄土奔流,正可谓“黄泉”!又于泉眼之侧架木为室,地室既成,设下长梯一座以供上下。一切营建妥当之后,颍考叔往见国母姜氏,备言庄公寝食不宁、自责悔恨之意。姜氏闻言,既悲更喜,眼望京城方向,不禁心酸落泪。
于是,颍考叔先奉姜氏至牛脾山地室中暂候。庄公得颍考叔传报,即时沐浴更衣,乘舆不久亦来。庄公一步一泪,从梯而下,跪拜在地痛哭流涕,然后膝行向前,一步一拜,凄然哭道:“寤生不孝,大伤天伦人情,求国母恕罪!”
姜氏被庄公感动,情难自已,急扑上前:“此乃老身之罪,与儿何干?”忙用手扶起庄公,母子相拥抱头痛哭。
良久之后,庄公整衣,躬身扶姜氏升梯出穴,亲扶登辇,又脱衣自身去冠,执辔随侍回京。
郑国的公卿贵戚及满城百姓早已夹道迎候多时,今见庄公母子同归,无不以手加额,喜悦之情溢于言表。
祭足见状,知百官悦服,郑国大定,于是干脆趁热打铁更收民心。祭足先抬头望了望祥云碧空,然后手捋长髯对身边的司城官低语交代了几句。司城官得令不住点头,赶紧召集手下差役悄悄忙碌起来。
庄公母子进城之后,只听得沿途鼓雷阵阵,磬鸣声声,并不时响起激昂肃穆的宣号:“庄公仁德,堪比舜帝;孝感动天,万民归心!”
宣号隆隆震耳,在一些有心人提点下,百姓疑为声自天来,俱都仰头上看:只见祥云五彩夺目,内中似有凤鸟清鸣、天雷激荡。百姓不明所以,以为庄公仁孝动天,竟降祥瑞,于是不由得双膝跪地,叩拜起来……

后世末学岑寂郎,读罢此篇,默然良久,而后仰天朗笑,当即口咏一诗:

最高楼·水月映痴心

书中事,难辨假还真,水月映痴心。直须把酒邀天阔,莫将孤影葬风尘。喜而忧,悲亦笑,遣氤氲。
且看那、母私兄弟恨;且看那、养奸忠孝殉。埋骨肉,念彝伦。长河萧索征鸿远,英雄落寞觅遗音。蹈黄泉,翻紫府,定乾坤。
【格律】
《唐宋词格律》最高楼:定格
【押韵】
《中华新韵》